盛世法医录
,像一条粘稠昏黄的舌头,舔上了苏清婉苍白的脸。。——头发散乱,裹着肮脏麻布,如同从棺木中爬出的幽魂。她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呼吸停滞,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借口或说辞,却都堵在冰冷的喉咙口。。,深陷的眼窝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更深,像两个不见底的窟窿。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纹丝不动,没有丝毫活人见到“诈尸”该有的惊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厌烦与了然的神色。“命还挺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没死透就往外爬?晦气。”,更像是陈述一件麻烦的事实。,却又在同时生出一种荒谬的庆幸——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是人是鬼,只在意她带来的“麻烦”。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冷……醒了……”
老仵作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浓重烟油味的气息,灯笼往前又凑了凑,几乎燎到苏清婉的头发。他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脖子上逡巡片刻,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尸斑或者别的死相。半晌,他收回灯笼,转身,丢下一句:“没死就下来干活。躺在棺材里装样,耽误明日官差收尸,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佝偻着背,提着那点微弱的光,蹒跚着走向停尸房另一头堆着杂物的角落,窸窸窣窣翻找着什么,再不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件突然又能动了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包裹着苏清婉。她撑着棺沿,手臂因为虚弱和寒冷微微颤抖,费力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头顶。身上单薄的麻布衣裤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气,激得她起了一层栗粒。
她环顾这个昏暗、空旷、弥漫着复杂臭气的空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薄棺。这就是她今后存身的地方。不,或许连“存身”都算不上,只是“尚未被丢弃”的所在。
老仵作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件更破、散发着浓重汗馊和腐臭味的深褐色短褐,看也不看朝她扔过来。“换上。你身上那件,染了‘病气’,烧了。”语气不容置疑。
苏清婉接住那件又硬又沉、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衣服,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没有犹豫,迅速背过身去,脱下自已那身单薄的、原身留下的麻布衣衫,换上这件充满陌生气息和污渍的短褐。粗糙的布料***皮肤上的鞭痕,带来阵阵刺痛。衣服宽大不合身,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
“过来。”老仵作已经走到了停尸房中间的空地,那里铺着一张破烂不堪的草席,席上赫然躺着一具用脏污草席半盖着的**。
苏清婉走过去。油灯和灯笼的光汇聚在那里,让她第一次看清了即将要面对的“工作对象”。
那是一具男尸,看起来死了不超过两天。面色青灰,双目微睁,口唇有些歪斜。身上穿着底层百姓常见的粗布衣服,已经脏污破损。**的手脚皮肤皱缩,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开始**特有的、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杂草的味道。
“看好了,”老仵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又毫无意义的**,“无名尸,城南十里坡下发现。报官说了,失足落崖,撞了头。”他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油光发亮的短木棍,远远地指了指**头部一侧隐约可见的暗红色凝结污迹,“记下:颅侧有伤,疑为坠崖所致。周身别无显见伤痕。”
他就站在那里,离**至少三步远,用木棍虚点,甚至连弯腰仔细查看的动作都没有。所谓的“验看”,不过是远远一瞥,加上几句套话。
苏清婉站在他侧后方,现代法医的职业本能让她瞬间就注意到至少三处不合常理的地方:**面部的青灰色分布;口唇歪斜的方向与“撞击”可能造成的神经损伤模式不符;还有,如果是从高处坠落,除了头部撞击伤,往往伴随四肢或躯干的骨折或严重擦伤,但这具**衣物虽然脏破,却不见对应的大面积破损或异常姿态……
她嘴唇动了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老仵作已经转过身,从墙角拿起一个破木桶和一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塞到她手里。
“去打水。西头井里。把脸和手脚擦抹干净,至少看上去像个人样。官府画影图形的人懒,但也不能太污糟。”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洗干净点,别留味儿。明天一早,牙行的人要来核验官奴数目,冲撞了,没你好果子吃。”
牙行核验?苏清婉心头一紧。这意味着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官奴,必须正式出现在管理者的簿册上。是福是祸?
她没时间细想,提着沉重的木桶,跟着老仵作出了停尸房。
义庄比想象中大,但也更破败。除了刚才那间主要的停尸房,还有几间歪斜的土坯厢房,大概是存放杂物或他们这种人住的地方。院子里荒草丛生,一口老井轱辘都缺了半边。夜空高远,挂着几颗寒星,北风刮过空旷的院子,呜呜作响,更添凄凉。
老仵作指了井的方向,就提着他的破灯笼,蹒跚着进了其中一间厢房,吱呀关上了门,再无声息。
苏清婉独自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握着冰冷的桶绳。她定了定神,走到井边。井水很深,打上来刺骨的凉。她胡乱用破布蘸了水,擦了把脸。冷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木桶里晃动的、映着破碎星月的水面,水面模糊映出一张陌生的、瘦削的、写满疲惫与风霜的少女脸庞。这不是她的脸,但眼神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似乎还属于她。
生存。首先,是生存下去。
她提起水桶,回到停尸房。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擦拭那具无名尸的面部和手脚。动作机械而谨慎,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皮肤,更不去深究那些可疑的细节。破布又冷又硬,水很快变得浑浊。**僵硬冰冷,触感让她极度不适,但比这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对真相视而不见、只做****的屈辱感。
这根本不是验尸,这是粉饰,是敷衍。是对死者的漠视,也是对“真相”这个词的亵渎。
可她只能沉默地擦拭,将那些泥污、草屑清理掉,让**看起来“干净”一些,符合官府“画影图形”的最低要求。每擦一下,她都能感觉到自已身为法医的准则在被践踏,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感知——饥饿、寒冷、以及官奴身份随时可能降临的鞭挞——让她死死咬住了牙关。
这一夜,她就在停尸房角落一堆干草上囫囵躺下。隔壁躺着数具无名尸,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窒息。她紧紧裹着那件臭烘烘的短褐,蜷缩着,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温度。意识在极度疲惫和高度警觉间浮沉,前世的记忆、原身的记忆、眼前的困境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发灰,义庄破旧的大门被拍响了。
老仵作比她起得早,已经在一旁熬着一罐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散发着可疑的味道。听到拍门声,他起身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色皂隶服、腰间挂着铁尺和名册簿子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眼神里带着股衙门里浸淫出来的油滑与不耐烦。正是牙行派来核验的小吏。
“老木头,这个月的‘耗材’点数!”小吏捏着鼻子,嫌弃地打量着义庄的环境,目光扫过苏清婉时,就像看一件破损的家具。
老仵作——原来他姓木,或者外号叫“木头”——佝偻着背,脸上堆起一种近乎卑微的麻木笑容:“刘爷您来了。都在,都在。官奴苏清婉,上月发配来的,在呢。”他用手指了指苏清婉。
刘姓小吏翻开名册,找到苏清婉的名字,用指甲划了一下,算是核验过了。然后他合上册子,目光在苏清婉瘦削的身板和苍白的脸上转了转,嘴角撇了撇:“啧啧,苏家小姐?落到这步田地,也真是……晦气。”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审视,“模样倒还没全垮,就是这身上……啧,味儿冲。”
苏清婉低着头,盯着自已露出破草鞋的脚趾,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污渍。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粘腻的虫子爬过皮肤,带来强烈的屈辱和恶心。她用力攥紧了藏在破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翻腾的情绪。
“这个月的口粮。”小吏从随身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两个比拳头略小的、颜色灰黑的粗面馍馍,掂了掂,却又收回一个,只扔了一个在地上,滚到了苏清婉脚边的尘土里,“上头说了,近来官奴损耗少,口粮减半。省着点吃,死不了。”
老仵作低着头,没说话,仿佛没看见。
苏清婉看着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硬得像石头的馍馍,胃里因为饥饿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发干。这就是她一天,甚至可能更长时间的口粮。而对方克扣得如此理所当然,连掩饰都懒得做。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个冰冷的馍馍,拍掉上面的浮土,紧紧握在手里。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比她昨晚擦拭**时感受的冰冷更让她心寒。
刘小吏似乎对她的逆来顺受很满意,又或许是觉得这地方实在待不下去,很快便转身走了。义庄破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天光。
老仵作走回他那罐糊糊旁,拿出两个破碗,舀了两碗,自已端了一碗蹲到一边,吸溜吸溜地喝起来,全程没有看苏清婉一眼,更没提地上那个馍馍。
苏清婉走到角落里,背对着老仵作和那些棺材,慢慢将那个冰冷的粗面馍馍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干又硬,带着霉味和砂砾感,难以下咽。她费力地咀嚼着,吞咽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吞下这个陌生世界强加给她的、冰冷的现实。
手里的馍馍很小,很硬。远处的老仵作喝糊糊的声音很响。停尸房里,**的气息依然浓烈。
白日才刚刚开始。
她小口啃着馍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停尸房中间,那具已经被她擦拭过、等待着被画影图形然后草草掩埋的无名男尸。
颅侧的伤……真的只是坠崖吗?
这个疑问,如同黑暗中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在她冰冷的心底,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