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那抹被淤泥覆盖的微弱金色，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青禾混乱的脑海。织金？《山河社稷图》？这二者怎么会在这完全陌生的时空、这侯府最不起眼的池塘淤泥里，产生如此诡异的关联？，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她更加清醒。不管这残片意味着什么，都不是现在能深究的。当务之急，是应付眼前这虎狼环伺的处境。“吱呀”一声被推开，翠珠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胳膊上搭着干净布巾和一套半旧的素白里衣，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她眼圈还红着，不敢抬头看沈青禾，只低声道：“小姐，热水来了。”。湿透的袖子沉重，正好可以掩盖。她没说话，只是走到铜盆边，就着温热的水，开始清理脸上的池水泥污。冰冷的身体接触到热气，稍微舒缓了一些紧绷的神经。，想上前帮忙，沈青禾抬手制止了：“我自已来。你去熬姜汤吧，多放些姜，熬得浓浓的。”，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换上了干燥的里衣。粗糙的棉布贴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但湿冷的长发依旧贴在脖颈后背，寒意不断从毛孔往骨头里钻。她没有立刻去擦干头发，而是走到梳妆台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光（翠珠方才点上的），仔细查看铜镜旁那个朴素的木质妆匣。，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原主因其“晦气”，又被打压得自卑怯懦，很少打开。
她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拨开铜扣。**打开，里面东西寥寥：一支磨损得厉害的素银簪子，几颗颜色暗淡的普通纽扣，一方洗得发白、绣着歪歪扭扭禾苗图案的旧帕子。再无他物。
寒酸得让人心头发涩。这就是一个卑微婢女留给女儿的全部。
沈青禾拿起那支银簪，很轻，做工粗糙，簪头甚至有些变形。但入手的那一刹那，她修复师的本能让她指尖微微一顿。不是重量，是手感。这簪子中段，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常磨损掩盖的接缝，若非她这种对器物结构和修复痕迹敏感到了骨子里的人，绝难察觉。
空心？还是内有夹层？
她凑到油灯下，用手指细细摩挲那处接缝。非常隐蔽，工艺在民间算得上精巧，但并非无法打开。只是需要合适的工具和……时机。现在不行，灯火昏暗，且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簪放回原处，合上妆匣。又多了一个需要探查的秘密。生母，似乎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姜汤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进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甜。不一会儿，翠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姜汤进来。
“小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沈青禾接过粗瓷碗，温度透过碗壁熨贴着冰冷的掌心。她小口啜饮着，滚烫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让她冻得麻木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
一碗姜汤喝完，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翠珠接过空碗，又递上一块干布：“小姐，奴婢帮您绞绞头发吧？”
沈青禾点点头，在梳妆台前坐下。翠珠站在她身后，用干布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绞干。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但很仔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房间里一时只有布帛摩擦头发和偶尔油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翠珠，”沈青禾看着铜镜中模糊的、正在为自已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落水前，那碗安神药，你看着我喝下去的？”
身后翠珠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是……是的，小姐。”她声音发紧。
“药碗呢？”
“奴婢……奴婢当时见小姐睡下了，就……就拿去厨房洗了。”翠珠的回答带着颤音。
“洗了？”沈青禾从镜中看着她，“按照府里规矩，主子用过的药碗，不是该留到次日再统一收走处理么？更何况，我那碗药，似乎还没喝完？”
原主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关于喝药这件事，残留的印象是每次都很痛苦，常常喝一半吐一半，或者偷偷倒掉一些。翠珠作为贴身丫鬟，不可能不知道。
翠珠绞着头发的双手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恐惧。
沈青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她在给这个可能知情、也可能只是隐约察觉不对的小丫鬟施加压力，也在给她选择的机会。是继续隐瞒，向柳姨娘那边靠拢，还是向自已这个看似毫无希望的主子，吐露一丝实情？
沉默像粘稠的墨汁，在房间里弥漫。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良久，翠珠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姐……那药……那药奴婢觉得……不对劲。每次煎完，药渣的颜色都特别深，气味也冲得慌。有一次，奴婢不小心打翻了一点在灶台边的蟑螂洞里，第二天……那一窝蟑螂都死了。”
她说完，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仿佛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会引来杀身之祸的话。
药有问题。沈青禾并不意外。从她苏醒时喉咙残留的异样苦涩，到记忆里原主日渐“痴傻”的过程，再到柳姨娘那看似关切实则急于定性的处置，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一点。翠珠的证词，只是将怀疑坐实了。
“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沈青禾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翠珠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奴婢不敢。姨娘掌管后院，大夫也是她请的……奴婢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说不定……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说是奴婢煎药不用心，或者……或者起了歹心。”
她倒是看得明白。在这深宅大院，一个失势庶女身边的小丫鬟，生死**全在主母一念之间。举报主母下毒？那是自寻死路。
“今天下午，我睡着后，你真的一直在厨房煎药？没离开过？”沈青禾追问。
“没有！”翠珠这次回答得很快，带着委屈和急切，“奴婢一直守着药罐子，半步没敢离开。是……是春杏姐姐中途来过一次，说是姨娘那边要些热水，让奴婢送过去。奴婢说药快煎好了走不开，她说她帮奴婢看一会儿火……”
春杏。又是她。
“她看了多久？”
“就……就一小会儿。奴婢送了热水回来，她还在，还说火候正好，让奴婢接着看。然后……然后奴婢看着药煎好，滤出来，端给小姐您喝了……”翠珠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碗“安神药”，在春杏“看火”的那“一小会儿”里，完全可以动无数手脚。加重药量，添加别的东西，甚至……直接换掉一部分。
“我喝了药后，你说我睡下了。那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奴婢就在外间做针线，想着等小姐睡沉些再去收拾药罐……”翠珠回忆着，“后来……后来好像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等惊醒时，就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喊小姐落水了……”
外间到内室不过几步，一个大活人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门，穿过院子，走到池塘边落水……整个过程，贴身丫鬟毫无察觉？是药效太猛，还是翠珠也被下了药？亦或，根本就是有人趁翠珠“打盹”时，潜入内室将昏迷的原主带了出去？
细思极恐。
沈青禾感觉刚刚被姜汤驱散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爬回了脊背。这不是简单的内宅倾轧，这是一环扣一环、要致人于死地的算计。原主落水，恐怕不是“疯病发作失足”，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意外”！
“小姐……”翠珠见她久久不语，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心里更是怕得厉害，“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沈青禾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今天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春杏，包括秋菊，包括……柳姨娘。明白吗？”
翠珠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姐，以后……以后奴婢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寸步不离也未必安全。沈青禾心想，但翠珠此刻的表态，至少说明她在恐惧和良心之间，选择了向自已靠拢。这算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虽然脆弱。
“我的药，”沈青禾沉吟道，“以后照常煎，照常送。但是，不要真的让我喝下去。每次煎药，你都留一小勺，找个隐秘的地方存好。药渣也别都倒掉，偷偷留一点，和每次的药汤样品分开放。”
翠珠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是说……”
“我需要证据。”沈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已，眼神锐利，“光凭感觉和猜测没有用。既然有人想用这药让我‘病重’、‘痴傻’，甚至……死。那这药里，必然有东西。是什么，我们得知道。”
“可是……可是不喝药，姨娘那边问起来……”
“我自有办法。”沈青禾道。装疯卖傻，糊弄过去并不难。关键在于，要弄清楚对方下一步想干什么。“另外，从明天起，留意院子里还有谁经常走动，尤其是和春杏、秋菊有来往的。特别是……我落水之后，谁表现得特别‘关心’，或者特别‘意外’。”
翠珠似懂非懂，但见小姐条理清晰，安排妥当，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这一夜，沈青禾睡得极不安稳。湿冷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破碎的原主记忆、柳姨娘精明的脸、翠珠惊恐的叙述、袖袋里那枚冰冷的残片……各种画面光怪陆离地交织在梦境里。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故宫的地下实验室，面前是流光溢彩的《山河社稷图》，那金云流动，化作冰冷的池水将她吞噬……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冒烟，身上忽冷忽热。糟糕，怕是真着凉了。
翠珠早已起身，轻手轻脚地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见她脸色潮红，精神萎靡，吓得又要去请大夫。
“不用。”沈青禾拦住她，声音沙哑，“一点风寒，死不了。你去熬点清淡的粥来。”请大夫？谁知道会来什么人，开什么药。她现在对侯府里任何入口的东西，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翠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去了。
沈青禾强撑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朽落叶的味道。院子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光秃秃的地面，墙角堆着杂物，两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眼神不时瞟向正房这边。
见她开窗，其中一个颧骨高耸、眼神浑浊的婆子，正是昨日架她回来的两人之一，立刻扯开嗓门道：“哎哟，三小姐醒了？可好些了？这大冷天的，可别再开窗吹风了，仔细病情加重！”语气听着是关心，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暴露无遗。
沈青禾没理她，目光落在另一个沉默些的婆子身上。那婆子低着头，只顾扫地，对同伴的话和沈青禾的视线都毫无反应。
“小姐，您快回床上躺着吧。”翠珠端着热粥进来，见状连忙放下碗，过来关窗，“张婆子就是嘴碎，您别理她。”
“她常这样？”沈青禾问。
“嗯，她是柳姨娘院里拨过来的，仗着有点年纪，又有点……关系，平日里对咱们这边的事儿指手画脚，偷懒耍滑也是常有的。”翠珠低声抱怨。
看来，这院子里也不清净。柳姨**手，伸得够长。
沈青禾喝了小半碗热粥，身上有了点力气，但头晕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这是风寒加重的征兆。身体是**的本钱，这副身体本就虚弱，再病下去，别说查**相自保，恐怕真会如了某些人的愿，一命呜呼。
她必须想办法尽快好起来，并且，要让人知道她“好起来”了，但“病”得恰到好处。
“翠珠，我记得……我好像还有几件没怎么穿过的旧披风？”沈青禾靠在床头，问道。
翠珠愣了一下：“是有一件灰鼠皮的，还有一件素绒的，都收在箱底了。小姐您要穿？”
“**。”沈青禾摇头，“你去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拆了，里面的皮子或绒，拿去……找个可靠的当铺或者旧货铺子，换了钱，买些真正的、治风寒的好药回来。不要经过府里的大夫和药房。”
翠珠惊呆了：“小姐，这……这怎么行？那都是您的体已！而且，私自换钱买药，要是被姨娘知道了……”
“所以才要‘可靠’，要隐秘。”沈青禾看着她，“我的‘体已’留着，也要有命用才行。照我说的做，小心些。买药时，多跑几家，分开买，别引人注意。再买些蜜饯果子回来，要甜的那种。”
翠珠看着小姐苍白却坚定的脸，知道劝不动，一咬牙：“奴婢……奴婢试试。奴婢有个表兄在城外跑货，偶尔也帮人捎带些东西，或许……或许能托他。”
“可靠吗？”
“应该可靠，他欠着奴婢娘家人情。”翠珠不太确定，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小心行事。”沈青禾叮嘱，“快去快回。”
翠珠答应着，匆匆去翻箱倒柜了。
沈青禾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一阵阵的虚弱和寒意。她需要药，需要营养，需要尽快恢复。而这一切，都不能指望侯府。她必须开始建立自已隐秘的资源渠道，哪怕最初级、最脆弱。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张婆子刺耳的说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对翠珠“不懂规矩”、“偷懒”的指桑骂槐。另一个婆子始终沉默。
临近午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
沈青禾倏地睁开眼。
“三妹妹可好些了？”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是柳姨娘。
沈青禾的记忆迅速翻找——沈月柔，宣平侯嫡女，柳姨娘所出，比她年长一岁，原主记忆中高高在上、惯常对她冷嘲热讽的嫡姐。
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奉了柳姨**命，来进一步试探？
“是大小姐来了。”翠珠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脸色有些慌张，压低声音对沈青禾道，“还带着春杏和秋菊。”
沈青禾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速调整呼吸，让自已看起来更虚弱些，然后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是……是大姐姐吗？请……请进。”
门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身量高挑，容貌明丽，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纪尚轻，那股子精明厉害掩藏在刻意端出的“端庄”之下。正是沈月柔。
她身后，果然跟着春杏和秋菊。春杏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虚浮的笑，秋菊则低眉顺眼。
沈月柔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微乱、裹着厚被子的沈青禾身上。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随即被“关切”取代，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在离床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仿佛怕过了病气。
“听说妹妹昨日落了水，受了惊吓，母亲担心得一夜没睡好，今早特意让我来看看。”沈月柔说着，目光在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那挑剔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妹妹这屋子……也太清冷了些，炭火可还够用？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尽心？”
句句是关怀，句句是敲打和彰显地位。
沈青禾垂下眼睫，咳嗽了两声，声音越发微弱：“劳母亲和大姐姐挂心……我没事……就是头有些晕，身上没力气……炭火……翠珠早上添过了……”
“没事就好。”沈月柔似乎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直接进入正题，“母亲说了，妹妹这次虽是不小心，但也着实凶险。府里最近事儿多，怕是照应不周。城西庄子那边清净，风景也好，最适合养病。母亲的意思，是想送妹妹去庄子上将养一段时日，等身子大好了再接回来。妹妹觉得如何？”
去庄子？沈青禾心中冷笑。这和昨日柳姨娘当众说的“送庄子静养”如出一辙。只是昨日被她含糊糊地用小女儿姿态（提及旧簪）暂时挡了回去，今日便换了嫡女来，说得更“名正言顺”了。
一旦被送走，天高皇帝远，是生是死，是病是愈，还不是全由柳姨娘拿捏？恐怕“养病”是假，“处理”掉她这个碍眼的庶女才是真。
她不能让她们得逞。
沈青禾抬起眼，眼中迅速蓄起一层水光，看着沈月柔，嘴唇哆嗦着，像是害怕极了：“庄……庄子？大姐姐……我……我怕……我一个人……不敢去……那里是不是……是不是也有……有池塘？”
她故意提起池塘，声音带着惊悸的颤抖。
沈月柔眉头一皱，有些不耐：“庄子自然有池塘水渠，你离远些便是。有婆子丫鬟跟着，怕什么！”
“可是……可是……”沈青禾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只哀哀地看着沈月柔，“大姐姐……我昨日……昨日好像不是自已掉下去的……水里……水里好像有人……有人推我……”
此言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杏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秋菊猛地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下。沈月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恼怒取代。
“胡说八道！”沈月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厉色，“****，侯府内院，哪来的人推你？定是你自已病糊涂了，又犯了癔症！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传出去，岂不是污了侯府清誉，让外人以为我们苛待庶女？！”
好大一顶**扣下来。
沈青禾却像是被她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哭得更厉害，语无伦次起来：“不是……不是癔症……我真的……真的感觉有人……大姐姐……我怕……别送我去庄子……我会乖乖喝药……我不乱跑了……我就在自已院子里待着……求求你了大姐姐……”
她哭得情真意切，加上病容憔悴，看起来十足十是个被吓坏了的、神志不清的可怜虫。
沈月柔看着她这副样子，眼中的厌恶更深，但怒气却似乎消了一些。跟一个“疯子”较真，有**份。而且，沈青禾这反应，倒更像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不像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病得不轻，尽说疯话！既然不想去庄子，就好好在自已院子里待着养病，别再出去惹事！药要按时喝，别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跟任何人说什么‘有人推你’的疯话！听到没有？”
最后一句已是严厉的警告。
沈青禾抽噎着点头，一副被吓坏了的顺从模样。
沈月柔似乎觉得目的已经达到——既敲打了沈青禾，也确认了她依旧“疯傻”且容易掌控——便不愿再多待这“晦气”地方。
“你好自为之吧。”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春杏和秋菊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沈月柔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哭得凄凄惨惨的沈青禾，对垂首立在旁边的翠珠冷声道：“好生伺候着三小姐，若再出什么差错，仔细你的皮！”
“是，大小姐。”翠珠连忙应声。
沈月柔这才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的张婆子似乎又谄媚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也安静下来。
翠珠赶紧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担忧：“小姐，您……您刚才那样说，万一……”
沈青禾已经止住了哭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
“怕什么？我说的是‘好像’，‘感觉’，一个‘疯傻’之人受惊后的胡言乱语而已。”她拿过翠珠递来的布巾，擦掉脸上的泪痕，“她们越觉得我疯，越觉得我只会胡说八道，暂时反而越安全。去庄子的事，至少短期内，她们不会再提了。”
翠珠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姐落水后，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沈青禾靠在床头，虽然暂时化解了被即刻送走的危机，但心情并未轻松。沈月柔的到来和话语，证实了柳姨娘母女对她“去庄子”的迫切。这次不成，下次呢？下毒、制造“意外”……她们的手段绝不会只有一种。
袖袋里，那枚冰冷的金属残片依旧贴着她的皮肤。
她必须更快地好起来，更快地找到破局的方法。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而在这偏僻小院的寂静中，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拨开铜扣。**打开，里面东西寥寥：一支磨损得厉害的素银簪子，几颗颜色暗淡的普通纽扣，一方洗得发白、绣着歪歪扭扭禾苗图案的旧帕子。再无他物。
寒酸得让人心头发涩。这就是一个卑微婢女留给女儿的全部。
沈青禾拿起那支银簪，很轻，做工粗糙，簪头甚至有些变形。但入手的那一刹那，她修复师的本能让她指尖微微一顿。不是重量，是手感。这簪子中段，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常磨损掩盖的接缝，若非她这种对器物结构和修复痕迹敏感到了骨子里的人，绝难察觉。
空心？还是内有夹层？
她凑到油灯下，用手指细细摩挲那处接缝。非常隐蔽，工艺在民间算得上精巧，但并非无法打开。只是需要合适的工具和……时机。现在不行，灯火昏暗，且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簪放回原处，合上妆匣。又多了一个需要探查的秘密。生母，似乎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姜汤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进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甜。不一会儿，翠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姜汤进来。
“小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沈青禾接过粗瓷碗，温度透过碗壁熨贴着冰冷的掌心。她小口啜饮着，滚烫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让她冻得麻木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
一碗姜汤喝完，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翠珠接过空碗，又递上一块干布：“小姐，奴婢帮您绞绞头发吧？”
沈青禾点点头，在梳妆台前坐下。翠珠站在她身后，用干布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绞干。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但很仔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房间里一时只有布帛摩擦头发和偶尔油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翠珠，”沈青禾看着铜镜中模糊的、正在为自已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落水前，那碗安神药，你看着我喝下去的？”
身后翠珠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是……是的，小姐。”她声音发紧。
“药碗呢？”
“奴婢……奴婢当时见小姐睡下了，就……就拿去厨房洗了。”翠珠的回答带着颤音。
“洗了？”沈青禾从镜中看着她，“按照府里规矩，主子用过的药碗，不是该留到次日再统一收走处理么？更何况，我那碗药，似乎还没喝完？”
原主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关于喝药这件事，残留的印象是每次都很痛苦，常常喝一半吐一半，或者偷偷倒掉一些。翠珠作为贴身丫鬟，不可能不知道。
翠珠绞着头发的双手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恐惧。
沈青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她在给这个可能知情、也可能只是隐约察觉不对的小丫鬟施加压力，也在给她选择的机会。是继续隐瞒，向柳姨娘那边靠拢，还是向自已这个看似毫无希望的主子，吐露一丝实情？
沉默像粘稠的墨汁，在房间里弥漫。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良久，翠珠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姐……那药……那药奴婢觉得……不对劲。每次煎完，药渣的颜色都特别深，气味也冲得慌。有一次，奴婢不小心打翻了一点在灶台边的蟑螂洞里，第二天……那一窝蟑螂都死了。”
她说完，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仿佛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会引来杀身之祸的话。
药有问题。沈青禾并不意外。从她苏醒时喉咙残留的异样苦涩，到记忆里原主日渐“痴傻”的过程，再到柳姨娘那看似关切实则急于定性的处置，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一点。翠珠的证词，只是将怀疑坐实了。
“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沈青禾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翠珠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奴婢不敢。姨娘掌管后院，大夫也是她请的……奴婢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说不定……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说是奴婢煎药不用心，或者……或者起了歹心。”
她倒是看得明白。在这深宅大院，一个失势庶女身边的小丫鬟，生死**全在主母一念之间。举报主母下毒？那是自寻死路。
“今天下午，我睡着后，你真的一直在厨房煎药？没离开过？”沈青禾追问。
“没有！”翠珠这次回答得很快，带着委屈和急切，“奴婢一直守着药罐子，半步没敢离开。是……是春杏姐姐中途来过一次，说是姨娘那边要些热水，让奴婢送过去。奴婢说药快煎好了走不开，她说她帮奴婢看一会儿火……”
春杏。又是她。
“她看了多久？”
“就……就一小会儿。奴婢送了热水回来，她还在，还说火候正好，让奴婢接着看。然后……然后奴婢看着药煎好，滤出来，端给小姐您喝了……”翠珠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碗“安神药”，在春杏“看火”的那“一小会儿”里，完全可以动无数手脚。加重药量，添加别的东西，甚至……直接换掉一部分。
“我喝了药后，你说我睡下了。那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奴婢就在外间做针线，想着等小姐睡沉些再去收拾药罐……”翠珠回忆着，“后来……后来好像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等惊醒时，就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喊小姐落水了……”
外间到内室不过几步，一个大活人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门，穿过院子，走到池塘边落水……整个过程，贴身丫鬟毫无察觉？是药效太猛，还是翠珠也被下了药？亦或，根本就是有人趁翠珠“打盹”时，潜入内室将昏迷的原主带了出去？
细思极恐。
沈青禾感觉刚刚被姜汤驱散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爬回了脊背。这不是简单的内宅倾轧，这是一环扣一环、要致人于死地的算计。原主落水，恐怕不是“疯病发作失足”，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意外”！
“小姐……”翠珠见她久久不语，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心里更是怕得厉害，“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沈青禾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今天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春杏，包括秋菊，包括……柳姨娘。明白吗？”
翠珠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姐，以后……以后奴婢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寸步不离也未必安全。沈青禾心想，但翠珠此刻的表态，至少说明她在恐惧和良心之间，选择了向自已靠拢。这算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虽然脆弱。
“我的药，”沈青禾沉吟道，“以后照常煎，照常送。但是，不要真的让我喝下去。每次煎药，你都留一小勺，找个隐秘的地方存好。药渣也别都倒掉，偷偷留一点，和每次的药汤样品分开放。”
翠珠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是说……”
“我需要证据。”沈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已，眼神锐利，“光凭感觉和猜测没有用。既然有人想用这药让我‘病重’、‘痴傻’，甚至……死。那这药里，必然有东西。是什么，我们得知道。”
“可是……可是不喝药，姨娘那边问起来……”
“我自有办法。”沈青禾道。装疯卖傻，糊弄过去并不难。关键在于，要弄清楚对方下一步想干什么。“另外，从明天起，留意院子里还有谁经常走动，尤其是和春杏、秋菊有来往的。特别是……我落水之后，谁表现得特别‘关心’，或者特别‘意外’。”
翠珠似懂非懂，但见小姐条理清晰，安排妥当，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这一夜，沈青禾睡得极不安稳。湿冷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破碎的原主记忆、柳姨娘精明的脸、翠珠惊恐的叙述、袖袋里那枚冰冷的残片……各种画面光怪陆离地交织在梦境里。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故宫的地下实验室，面前是流光溢彩的《山河社稷图》，那金云流动，化作冰冷的池水将她吞噬……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冒烟，身上忽冷忽热。糟糕，怕是真着凉了。
翠珠早已起身，轻手轻脚地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见她脸色潮红，精神萎靡，吓得又要去请大夫。
“不用。”沈青禾拦住她，声音沙哑，“一点风寒，死不了。你去熬点清淡的粥来。”请大夫？谁知道会来什么人，开什么药。她现在对侯府里任何入口的东西，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翠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去了。
沈青禾强撑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朽落叶的味道。院子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光秃秃的地面，墙角堆着杂物，两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眼神不时瞟向正房这边。
见她开窗，其中一个颧骨高耸、眼神浑浊的婆子，正是昨日架她回来的两人之一，立刻扯开嗓门道：“哎哟，三小姐醒了？可好些了？这大冷天的，可别再开窗吹风了，仔细病情加重！”语气听着是关心，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暴露无遗。
沈青禾没理她，目光落在另一个沉默些的婆子身上。那婆子低着头，只顾扫地，对同伴的话和沈青禾的视线都毫无反应。
“小姐，您快回床上躺着吧。”翠珠端着热粥进来，见状连忙放下碗，过来关窗，“张婆子就是嘴碎，您别理她。”
“她常这样？”沈青禾问。
“嗯，她是柳姨娘院里拨过来的，仗着有点年纪，又有点……关系，平日里对咱们这边的事儿指手画脚，偷懒耍滑也是常有的。”翠珠低声抱怨。
看来，这院子里也不清净。柳姨**手，伸得够长。
沈青禾喝了小半碗热粥，身上有了点力气，但头晕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这是风寒加重的征兆。身体是**的本钱，这副身体本就虚弱，再病下去，别说查**相自保，恐怕真会如了某些人的愿，一命呜呼。
她必须想办法尽快好起来，并且，要让人知道她“好起来”了，但“病”得恰到好处。
“翠珠，我记得……我好像还有几件没怎么穿过的旧披风？”沈青禾靠在床头，问道。
翠珠愣了一下：“是有一件灰鼠皮的，还有一件素绒的，都收在箱底了。小姐您要穿？”
“**。”沈青禾摇头，“你去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拆了，里面的皮子或绒，拿去……找个可靠的当铺或者旧货铺子，换了钱，买些真正的、治风寒的好药回来。不要经过府里的大夫和药房。”
翠珠惊呆了：“小姐，这……这怎么行？那都是您的体已！而且，私自换钱买药，要是被姨娘知道了……”
“所以才要‘可靠’，要隐秘。”沈青禾看着她，“我的‘体已’留着，也要有命用才行。照我说的做，小心些。买药时，多跑几家，分开买，别引人注意。再买些蜜饯果子回来，要甜的那种。”
翠珠看着小姐苍白却坚定的脸，知道劝不动，一咬牙：“奴婢……奴婢试试。奴婢有个表兄在城外跑货，偶尔也帮人捎带些东西，或许……或许能托他。”
“可靠吗？”
“应该可靠，他欠着奴婢娘家人情。”翠珠不太确定，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小心行事。”沈青禾叮嘱，“快去快回。”
翠珠答应着，匆匆去翻箱倒柜了。
沈青禾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一阵阵的虚弱和寒意。她需要药，需要营养，需要尽快恢复。而这一切，都不能指望侯府。她必须开始建立自已隐秘的资源渠道，哪怕最初级、最脆弱。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张婆子刺耳的说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对翠珠“不懂规矩”、“偷懒”的指桑骂槐。另一个婆子始终沉默。
临近午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
沈青禾倏地睁开眼。
“三妹妹可好些了？”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是柳姨娘。
沈青禾的记忆迅速翻找——沈月柔，宣平侯嫡女，柳姨娘所出，比她年长一岁，原主记忆中高高在上、惯常对她冷嘲热讽的嫡姐。
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奉了柳姨**命，来进一步试探？
“是大小姐来了。”翠珠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脸色有些慌张，压低声音对沈青禾道，“还带着春杏和秋菊。”
沈青禾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速调整呼吸，让自已看起来更虚弱些，然后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是……是大姐姐吗？请……请进。”
门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身量高挑，容貌明丽，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纪尚轻，那股子精明厉害掩藏在刻意端出的“端庄”之下。正是沈月柔。
她身后，果然跟着春杏和秋菊。春杏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虚浮的笑，秋菊则低眉顺眼。
沈月柔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微乱、裹着厚被子的沈青禾身上。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随即被“关切”取代，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在离床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仿佛怕过了病气。
“听说妹妹昨日落了水，受了惊吓，母亲担心得一夜没睡好，今早特意让我来看看。”沈月柔说着，目光在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那挑剔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妹妹这屋子……也太清冷了些，炭火可还够用？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尽心？”
句句是关怀，句句是敲打和彰显地位。
沈青禾垂下眼睫，咳嗽了两声，声音越发微弱：“劳母亲和大姐姐挂心……我没事……就是头有些晕，身上没力气……炭火……翠珠早上添过了……”
“没事就好。”沈月柔似乎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直接进入正题，“母亲说了，妹妹这次虽是不小心，但也着实凶险。府里最近事儿多，怕是照应不周。城西庄子那边清净，风景也好，最适合养病。母亲的意思，是想送妹妹去庄子上将养一段时日，等身子大好了再接回来。妹妹觉得如何？”
去庄子？沈青禾心中冷笑。这和昨日柳姨娘当众说的“送庄子静养”如出一辙。只是昨日被她含糊糊地用小女儿姿态（提及旧簪）暂时挡了回去，今日便换了嫡女来，说得更“名正言顺”了。
一旦被送走，天高皇帝远，是生是死，是病是愈，还不是全由柳姨娘拿捏？恐怕“养病”是假，“处理”掉她这个碍眼的庶女才是真。
她不能让她们得逞。
沈青禾抬起眼，眼中迅速蓄起一层水光，看着沈月柔，嘴唇哆嗦着，像是害怕极了：“庄……庄子？大姐姐……我……我怕……我一个人……不敢去……那里是不是……是不是也有……有池塘？”
她故意提起池塘，声音带着惊悸的颤抖。
沈月柔眉头一皱，有些不耐：“庄子自然有池塘水渠，你离远些便是。有婆子丫鬟跟着，怕什么！”
“可是……可是……”沈青禾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只哀哀地看着沈月柔，“大姐姐……我昨日……昨日好像不是自已掉下去的……水里……水里好像有人……有人推我……”
此言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杏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秋菊猛地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下。沈月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恼怒取代。
“胡说八道！”沈月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厉色，“****，侯府内院，哪来的人推你？定是你自已病糊涂了，又犯了癔症！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传出去，岂不是污了侯府清誉，让外人以为我们苛待庶女？！”
好大一顶**扣下来。
沈青禾却像是被她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哭得更厉害，语无伦次起来：“不是……不是癔症……我真的……真的感觉有人……大姐姐……我怕……别送我去庄子……我会乖乖喝药……我不乱跑了……我就在自已院子里待着……求求你了大姐姐……”
她哭得情真意切，加上病容憔悴，看起来十足十是个被吓坏了的、神志不清的可怜虫。
沈月柔看着她这副样子，眼中的厌恶更深，但怒气却似乎消了一些。跟一个“疯子”较真，有**份。而且，沈青禾这反应，倒更像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不像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病得不轻，尽说疯话！既然不想去庄子，就好好在自已院子里待着养病，别再出去惹事！药要按时喝，别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跟任何人说什么‘有人推你’的疯话！听到没有？”
最后一句已是严厉的警告。
沈青禾抽噎着点头，一副被吓坏了的顺从模样。
沈月柔似乎觉得目的已经达到——既敲打了沈青禾，也确认了她依旧“疯傻”且容易掌控——便不愿再多待这“晦气”地方。
“你好自为之吧。”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春杏和秋菊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沈月柔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哭得凄凄惨惨的沈青禾，对垂首立在旁边的翠珠冷声道：“好生伺候着三小姐，若再出什么差错，仔细你的皮！”
“是，大小姐。”翠珠连忙应声。
沈月柔这才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的张婆子似乎又谄媚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也安静下来。
翠珠赶紧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担忧：“小姐，您……您刚才那样说，万一……”
沈青禾已经止住了哭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
“怕什么？我说的是‘好像’，‘感觉’，一个‘疯傻’之人受惊后的胡言乱语而已。”她拿过翠珠递来的布巾，擦掉脸上的泪痕，“她们越觉得我疯，越觉得我只会胡说八道，暂时反而越安全。去庄子的事，至少短期内，她们不会再提了。”
翠珠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姐落水后，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沈青禾靠在床头，虽然暂时化解了被即刻送走的危机，但心情并未轻松。沈月柔的到来和话语，证实了柳姨娘母女对她“去庄子”的迫切。这次不成，下次呢？下毒、制造“意外”……她们的手段绝不会只有一种。
袖袋里，那枚冰冷的金属残片依旧贴着她的皮肤。
她必须更快地好起来，更快地找到破局的方法。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而在这偏僻小院的寂静中，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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