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失去了往日宝石般的光泽。半岛酒店十七层的套房里,任国华没有坐在丝绒沙发上,而是像一尊雕塑般立在落地窗前。昂贵的手工西装穿在他身上,依旧透着股洗不掉的工厂机油味,与他此刻身处的位置格格不入。他手中那份《信报》的财经版,头条标题如血般刺目——泰铢**,金融飓风席卷东南亚,港元联系汇率遭遇十年来最强狙击。,像是具象化的焦虑。李副总的手指已经被廉价香烟熏得焦黄,他面前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销售负责人老周则不停踱步,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烦的噗噗声。,那台用高密度防震材料包裹的C&C08数字程控交换机原型机,像个沉默的弃儿。旁边那份用中英双语精心拟就、厚达三十页的合作协议草案,封面烫金的“战略合作”字样,此刻看来像个讽刺的玩笑。“任总,”老周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刚接到刘董秘书的正式通知……会议取消了。不是延期,是取消。”,拿起一份传真,手指微微颤抖:“这是半小时前收到的。刘董本人已飞往新加坡,他旗下一家主要做**棕榈油贸易的子公司……今天上午被当地**冻结了所有账户。他们整个集团的资金链……”,但意思再清楚不过。那位对国产交换机表现出“浓厚兴趣”、承诺“携手开拓东南亚新兴市场”的刘董事长,自身已深陷风暴中心,岌岌可危。,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睛通红:“我们……我们这趟算是白来了?厂里等这米下锅,下个月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都指着这笔预付款啊!”,望着窗外。一艘巨大的远洋货轮正缓缓驶离九龙码头,鸣笛声低沉悠长,像是告别。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站在他侧后方的老周,却敏锐地注意到,任国华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完全失去血色,微微痉挛。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李副总压抑的咳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终于,任国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机器,”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上膛,“检查过了吗?”
李副总一愣,下意识回答:“检、检查过了,来之前做了全面测试,状态完好。”
“资料呢?技术***,测试报告,所有的。”
“都……都在,中英文各三份,装订好了。”
任国华点了点头,不再看那台原型机和那份豪华的协议草案。他走到衣帽架前,拿下那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换下身上拘束的西装外套。动作一丝不苟,扣上每一颗扣子。
“收拾东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晚最后一班火车回**。”
“任总!”李副总急了,站起来,“这就走了?要不要……要不要再等等,或者找找刘董下面其他的人?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任国华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李副总,“老李,你也是搞技术的。告诉我,现在这形势,是技术问题,还是运气问题?”
李副总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风暴。”任国华自问自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金属的颤音,“台风过境,树倒屋塌,跟你这棵树长得直不直、木头硬不硬,没太大关系。它来了,就是来了。”
他走到茶几旁,没有看那份协议,而是伸手,轻轻拂去原型机外壳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那动作近乎温柔,与他一贯的铁血作风截然不同。
“但我们这棵树,不能等死。”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李副总和老周,“外国资本可以跑,炒家可以撤,但中国的电话要通,通信网要建,这个事,风暴停不了,也吹不走。”
他拿起那份烫金的协议草案,厚厚的一摞。没有撕,只是用双手捏住,然后,缓慢地、稳定地,从中间开始弯曲。硬质封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精美的铜版纸内页扭曲、皱起。他就这样,一点点,将它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扭曲的纸团,然后,轻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东南亚去不了,我们就回头。”任国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是钢铁在冰水中淬火后升起的白雾,“去外资看不上的地方,去他们觉得‘不经济’的地方。甘肃、宁夏、青海、云南的山区,那些还没通电话的乡镇邮电所。”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任总,那些地方……地广人稀,线路维护成本高得吓人,收款也难!以前从来不是我们的目标市场……”
“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任国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为什么?因为那里竞争少。因为那里的老百姓,更需要电话。因为我们的机器,就是在最艰苦的条件下打磨出来的,不怕环境差。更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市场。风暴卷不走那里的山,也卷不走那里人对通信的需求。”
李副总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可是……价格呢?那些地方,恐怕出不起高价。”
“那就降价。”任国华毫不犹豫,“降到成本线边缘,甚至短期内,可以略亏。我们要的不是这一单的利润,是案例,是口碑,是在中国通信地图上,插上我们华威的旗子。用价格换空间,用空间换时间。”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维港阴郁的天空和逐渐亮起的、带着惶惑的霓虹。
“别人在撤退,在收缩,在恐慌。这个时候,谁还能咬着牙往前拱,哪怕拱得很慢,很难看,但只要能拱进去,站住了,等风暴过去……”任国华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属于战士的笑意,“那活下来的,吃到肉的,就是你了。”
“收拾东西,走。”
回**的火车上,硬卧车厢里充斥着嘈杂和一种莫名的低压氛围。人们交谈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话题离不开暴跌的**、破产的传闻。任国华靠在下铺,闭着眼,似在假寐。李副总和老周在一旁小声核对着一份国内贫困县通讯状况的调研资料——这是老周之前为开拓“潜在市场”而做的,从未被重视,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火车轰隆,穿过渐浓的夜色。任国华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烟雾弥漫的小会议室,小陈他们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句“搞不出来,就从这里跳下去”。技术的高墙,他们用血肉撞开了。现在,市场的冰山横亘在前,同样冰冷,同样巨大,同样需要去撞。
只是这次,没有现成的图纸,没有明确的技术路径。有的只是一腔孤勇,和一个近乎悲壮的判断:中国足够大,大到总有一些角落,是风暴鞭长莫及,也是傲慢者不屑一顾的。而那些角落,需要电话。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零星灯火,那是广东省内不知名的小镇。灯光昏暗,却顽强地亮着。
华威的“曙光一号”,没能照亮预想中的东南亚市场,现在,它必须去照亮这些更暗淡、但更真实的光点。这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孤独,甚至看不到短期回报的路。但任国华知道,他和他的华威,已别无选择。
风暴眼中,最大的危险不是风浪本身,而是失去方向。现在,他必须为自已,也为身后那一厂子人,死死抓住那根名为“内地下沉市场”的稻草,哪怕它看上去是如此纤细、脆弱。
火车一声长鸣,驶入更深的黑夜。而**那间破旧厂房里的灯火,和任国华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一样,还在等待着他们的船长,从风暴中带回新的航向,或者……彻底的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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